第九十二章 不厌-《君见妖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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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见棠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她的骨元,她的灵魂,她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情感和意念,原来一直透过那无形的“桥梁”,在向他传递着吗?

    “那你呢?”她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那双映着火光的寂灭眸子,“你的‘寂灭’……在‘说’什么?”

    子书玄魇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寂灭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一瞬,那深不见底的“空无”中,仿佛有刹那的凝滞与……茫然。

    然后,他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篝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吵’。”

    “但……不‘厌’。”

    花见棠的呼吸瞬间屏住。

    吵,但不厌。

    对于被永恒寂灭与猩红暴虐撕扯、本能排斥一切“存在”与“情感”的他而言,这或许已是能表达的……极限。

    她的“骨”音,她的呼唤,她的信任,她的靠近……这一切对他寂灭的意识而言,是“吵闹”的打扰。

    但,他并不“厌恶”。

    甚至,可能……在习惯了这片死寂与冰冷后,这“吵闹”,反而成了某种……“存在”的证明?成了那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感知到的、带着温度的……“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花见棠没有擦拭,只是任由它流淌。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希望的泪水,是千般磨难、万般等待后,终于看到一丝破晓微光的泪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无声的情感在胸中激荡。

    子书玄魇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她身旁,寂灭的身影在火光与夜色中,仿佛一座沉默的、守护着这片小小温暖的山峦。

    夜风拂过山谷,带来远方的魔气与硝烟。战争的阴影依旧浓重,上官弘的阴谋仍在暗中滋长,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此刻,在这篝火映照的方寸之地,在获救妖族安睡的呼吸声中,在那句“吵,但不厌”的冰冷低语里——

    两颗跨越了生死与遗忘、在血色与寂灭之中艰难重逢的灵魂,正以他们独有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重新编织着那名为“羁绊”与“爱情”的、温暖而坚韧的网。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花见棠微微侧头,将脸颊轻轻靠向身边那冰冷玄袍包裹的、坚硬如石的臂膀。没有回应,没有动作,只有那始终笼罩着她的、稀薄却不容忽视的寂灭场域,似乎……微微地,向她“收拢”了那么一丝。

    如同一个笨拙的、冰冷的、却无比真实的……拥抱。

    夜色,温柔地覆盖下来。

    篝火渐熄,获救的妖族在疲惫与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有轻微的鼾声与夜风的呜咽交织。花见棠靠着子书玄魇的手臂,感受着那冰冷玄袍下坚硬如石的触感,以及寂灭场域那笨拙而无声的“收拢”。她没有动,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近乎奢侈的片刻安宁与亲近。

    时间无声流淌,直到东方再次泛起微光。

    子书玄魇的手臂微微一动,那始终笼罩着她的寂灭场域也随之放松。他退开一步,恢复了那惯有的、与人隔绝的疏离姿态,仿佛昨夜那细微的“收拢”只是花见棠的错觉。但花见棠知道,不是错觉。那桥梁另一端传来的“律动”,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少了几分暴戾的杀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

    “该走了。”他望着尚未完全放亮的天空,冰冷的声音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花见棠点头。此地不宜久留。血林盟这个重要据点被毁,上官弘和魔族必然震怒,很快会有更强的力量前来探查甚至报复。他们必须带着这些虚弱的俘虏尽快返回相对安全的砺锋谷。

    她唤醒尚在沉睡的妖族,简要说明了情况。得知要跟随王上和尊使返回抵抗军大本营,这些劫后余生的妖族激动不已,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互相搀扶着站起。

    队伍开始缓缓向山谷外移动。花见棠走在最前探路警戒,子书玄魇则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方,那无形的寂灭场域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罩子,将整支队伍笼罩在内,隔绝了气息,也驱散了沿途可能遭遇的低阶魔物骚扰。

    行进的速度不快。俘虏们身体虚弱,无法承受高速移动。花见棠也不着急,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感知周围环境,同时通过那无形的“桥梁”,继续尝试与子书玄魇进行更深入的“交流”。她不再局限于传递情感或简单意念,而是开始尝试分享一些更具体的东西——比如她《万骨衍天经》中关于“骨”之法则的某些感悟,比如她对当前西陲局势的分析,甚至是一些关于过去模糊记忆的碎片(她自己的,以及从琉璃肋骨传承中获得的、可能与玄魇妖王相关的只言片语)。

    这些“分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大多只换来寂灭那端的沉默,或者一丝极其微弱的、代表“接收”的“涟漪”。但偶尔,当她触及到某些关键词,比如“王庭”、“暗羽卫”、“朔月之盟”时,那桥梁另一端会传来一阵短暂的、混乱的“波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子书玄魇对此没有任何言语回应,仿佛一个沉默的接收器。但花见棠能感觉到,他并非无动于衷。他偶尔会改变行进路线,避开一些她未曾察觉的潜在危险(如隐蔽的魔气陷阱或小型魔族巢穴),也会在她尝试分享过于复杂或可能引动他体内猩红暴虐的记忆碎片时,那寂灭场域会骤然变得“凝实”,如同冰墙般,将她的意念轻柔而坚定地“阻隔”在外,仿佛在说:这个,现在还不能碰。

    这是一种无声的、基于本能与微弱理智的“保护”与“引导”。

    花见棠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像对待最珍贵的易碎品,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用她能调动的所有“温暖”与“理解”,去浸润、去软化那包裹着他灵魂的、厚厚的寂灭冰层。

    就在队伍即将走出这片被魔气严重侵蚀的区域,进入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时,前方探路的花见棠突然停住了脚步,脸色微变。

    “有埋伏。”她压低声音,通过骨元传音给身后的子书玄魇和几名状态稍好的妖族战士。

    前方的丘陵看似平静,但在她的骨元感知中,却潜伏着至少数十道充满杀意与血腥的气息!而且,其中混杂着人族修士、魔族、以及……血林盟特有的那种污秽邪气!他们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布下了包围圈!

    “是上官弘的人!还有魔族和血林盟残党!”一名嗅觉灵敏的狼妖战士也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味。

    俘虏们顿时紧张起来,面露惧色。

    花见棠迅速评估形势。对方数量不明,但气息不弱,且有备而来,己方却有大量累赘。硬闯损失必大。

    她回头看向子书玄魇。

    子书玄魇寂灭的目光扫过前方丘陵,猩红的余烬在眼底深处微微跳动,却不是暴虐的杀意,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仿佛那些埋伏,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等待被“清理”的“秽物”。

    他缓缓抬起手。

    但这一次,花见棠抢在他之前开口:“玄魇,等等。”她语速极快,“他们埋伏在此,目标显然是我们和这些俘虏。直接‘清理’固然简单,但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抓几个活口,弄清楚上官弘最新的布置和‘乙字计划’的细节!”

    子书玄魇动作微顿,寂灭的眸子转向她,似乎在权衡。

    “而且,”花见棠补充道,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总靠你出手,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让我试试,好吗?你……帮我掠阵。”

    最后一句,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近乎撒娇的依赖。

    子书玄魇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那猩红余烬微微闪烁。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手。寂灭的场域依旧笼罩着队伍,却不再有立刻发动攻击的意图,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然“隐匿”起来,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暴风雨前宁静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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